兴林国,王宫御花园。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,织成一张无形的、带着燥热的网。
年仅六岁的妙善,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宫装小裙,像一棵刚抽芽的柳苗,
静静地蹲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她仰着小脸,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干高处。
那里,一只通体翠绿、薄翼轻颤的夏蝉正忘情地歌唱着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它透明的翅膀上跳跃,仿佛撒下碎金。
小小的妙善听得入了迷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。
她觉得这声音虽然吵闹,却充满了生命的热烈,是这沉闷宫墙里难得的生气。
然而,危险悄然而至!
一只体型硕大、通体碧绿、两柄镰刀般前肢闪着寒光的螳螂,
正沿着粗糙的树皮,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!
它的复眼冰冷地锁定了,那只毫无防备的鸣蝉,如同最老练的刺客,步步逼近!
“呀!”小妙善的心猛地揪紧了!
她虽然年幼,却也本能地感受到那翠绿杀神带来的恐怖气息。
蝉儿还在歌唱,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。
“不要!不要吃它!”
一个细嫩却无比清晰的童音,在树下响起,带着焦急和恐惧。
螳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冰冷的镰刀已然举起,对准了蝉脆弱的身体!
来不及多想!
小妙善情急之下,看到了树旁一块光滑的青石圆凳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小小的身体努力踮起脚尖,伸长了手臂,
想去驱赶那只螳螂,想要保护那只歌唱的蝉!
“走开!坏虫子!不许你伤害它!”她挥舞着小手,声音带着哭腔。
就在她指尖几乎,要碰到树干的那一刻——
脚下圆凳的苔藓湿滑!
“啊——!”一声短促的惊呼!
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,如同断线的风筝,从石凳上重重摔落!
额头,不偏不倚,狠狠磕在了石凳坚硬的棱角上!
也染红了额角白皙的皮肤。
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,小脸煞白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。
那只蝉似乎被惊动,“吱”地一声飞走了。
螳螂也隐入了枝叶深处。
闻声赶来的宫人一片慌乱,哭声、惊呼声、奔跑声交织在一起。
当妙庄王和王后急匆匆赶到时,看到的便是爱女额角,狰狞的伤口,
还有满脸的泪痕与血污。
王后心疼得几乎晕厥,妙庄王更是勃然大怒,当场杖责了负责看护的宫人。
御医们流水般地被召进宫。
最好的金疮药,最珍贵的生肌玉髓膏……妙庄王倾尽举国之力,只为抹去女儿额角那碍眼的伤痕。
然而,奇迹并未发生。
伤口愈合了,却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、淡粉色的凸起疤痕,
斜斜地烙印在妙善公主光洁的额角,像一道无声的指责,更像一枚特殊的勋章。
妙庄王无法接受!他心爱的女儿,未来的明珠,怎能带着这样的瑕疵?
这疤痕,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,比王座上的荆棘更让他难受。
“诏令全国!悬赏万金!凡能祛除公主额上疤痕者,封万户侯!”
妙庄王的旨意如同飓风,席卷兴林国每一个角落。
一时间,王宫门前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从名震四方的神医圣手,到深山老林走出的巫医蛊师,
甚至还有自称能沟通鬼神的萨满……形形色色的“能人异士”
怀着对富贵荣华的渴望,涌入了慈云城。
有号称以“千年蛟龙褪鳞”粉,涂抹后火辣刺痛;
有用“九色鹿胎血”混合“无根晨露”汁,腥气冲天;
更有甚者,设坛作法,跳大神,烧符水,弄得乌烟瘴气……
妙善公主成了试验品。
小小的她,被迫坐在那里,忍受着各种药物带来的不适,
还有那些“大师”们审视、惋惜甚至带着贪婪的目光。
额角的疤痕依旧顽固,像是对所有喧嚣与努力的嘲讽。
妙善的眼神,从最初的期待,渐渐变成了麻木和深深的疲惫。
她不明白,父王为何如此执着于抹去这道伤疤?妙善公主就是这样善根深厚。
这伤疤,是为了一只蝉留下的,她不后悔。虽然为了一只蝉,把自己的额头都摔破了,也不后悔。
她还很高兴,蝉飞跑了。
但妙庄王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阴沉,眼里的失望和焦躁几乎要溢出来。
悬赏的金额一加再加,封赏的承诺越来越重,却依旧无人能成事。
绝望的气氛,开始在王宫蔓延。
就在妙庄王几乎要放弃,认定此乃天意,非人力可违之时——
宫外有一青衫书生求见,自称有法可祛公主疤痕。
“书生?”
妙庄王皱眉,不抱任何希望。
这些日子,他见多了招摇撞骗之徒。投医,他还是挥了挥手:
“宣!”
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身形清瘦,面容普通,唯有一双眼睛,清澈温润,仿佛能映照人心。
他举止从容,对着高高在上的国王,也只是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。
“你有何法?”妙庄王声音疲惫。
“回禀陛下,公主额上之痕,非药石可祛,非术法可消。”
“放肆!”急于表现的御医立刻呵斥,
“既无法,来此作甚?消遣陛下吗?”
书生并不理会,目光平静地看向纱帘后那道小小的身影(妙善被带来旁听),声音清晰而笃定:
“此痕,乃大慈悲心所显化,是天道对至纯至善的印记。”
妙庄王眉头紧皱,眼中满是怀疑与不悦:
“一派胡言!你这书生,莫不是来戏弄本王?本王只要祛除这疤痕,休要拿这些说辞来搪塞!”
书生却依旧镇定自若,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古朴的书卷,递向妙庄王:
“陛下请看,此乃上古奇书,其中记载诸多奇闻异事。
“慈悲之念所化之痕,非但无害,反而是祥瑞之兆。
“公主心怀慈悲,日后必能造福苍生。若强行祛除,恐有灾祸降临。”
妙庄王半信半疑,接过书卷,匆匆翻阅几页。
一旁的妙善,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坚定,轻声说道:
“父王,我不后悔留下这疤痕,它是我救蝉的纪念。”
妙庄王看着女儿纯真的模样,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。
他沉思片刻,最终放下书卷,长叹一声:
“罢了罢了,或许这真乃天意。从此便不再强求祛除这疤痕。”
“陛下英明,公主福泽深厚,日后定能成就非凡。”
一场关于疤痕的风波,就此暂时平息。 强行祛除,如同逆天而行,反损公主福德。”
妙庄王心神一震,下意识追问:“那……难道就任其留存?”
“非也。”
“印记虽留,其形可化。若欲使其消隐,复归圆满,需寻得一味引子。”
“何物?!”
妙庄王身体前倾,急切问道。